父母老去，谁来守着这个村子？

1

农村越来越没有了人气

清明前夕，我回到生养我的小山村，想把家里的祖屋做些必要的修缮，没想到却遭到了父亲的反对。他对我说，“我已经八十二岁了，还能活多久，你退休后，大概率会呆在城里养老，这房子一年能来住几次？目前农村大量的房子都空着，根本没有人住，等再过一二十年，我们这一批待在农村的老农民死了，农村的房子大部分都会烂掉。”

从他的视角看，这些话似乎不无道理。我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小山村，八十年代中期，通过考学跳出农门，走出山村，一路奋斗来到大城市，40年来，目睹了改革开放给城乡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清晰地感受到，尽管城市早就是所有人的城市，可农村依然还只是农民的农村。

记得从九十年代起，村子里开始留不住年轻人，长大一个，不是考学便是打工，纷纷走进了城市。只有春节，大家才拖家带口不约而同地回到这里，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的场面似乎又回到了八十年代。今年春节，回来的人比较多，用水量突然大增，除夕全村断水，好多人不得不熬到春节凌晨三四点才洗澡。从这里进城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对它的依恋，像一根根脐带，源源不断地把财富、信息、生活方式送回山村。山村也旧貌换了新颜，通上了水泥路与自来水，装上了路灯，村部广场安装了健身体育设施，甚至还有简易灯光球场，土坯瓦房被林立的乡村别墅所取代，家里的现代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与城市的差距看似越来越小。

但山村越来越没有人气，这是它面临的无法回避、非常严峻的问题。平时，100多人的村子只剩下10来个60岁以上的老人，一天到晚安静地出奇。与他们聊聊天，听到的除了吐槽种地养猪不挣钱之外，便是厌倦了这里的孤独；他们的内心向往城市，只是相比之下，只能无奈地留守在这里，为那些更适合从这里去城市打拼的中年人留住思念的根。我在想，他们老去，从这里进城的中年人也老了，谁会来守着这个村子呢？  

2

农村≠农业≠农民

改革开放前，农业农民和农村是一个深度绑定的社会结构。过去40多年，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速发展，我国社会结构发生了很多改变，其中人口大搬家无疑是最显著、也是影响最深远的结构变迁。据统计，我国1978年城镇化率是17.9%，2023年上升到66.2%，意味着在45年里，超过6亿人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这种人口的大规模流动，根本原因是工作机会与收入差异。在工业经济时代，集聚是产业发展的前提，农村的产业集聚能力弱，农业的产出效益低，城市自然成了架设在农村头上的抽水机。以劳动力的投入产出比为例，按照传统农业耕种模式种植一亩水稻，从犁田到收割，需要投入大约三十个工作日，产值大约1000-1500元。而在城市建筑工地做小工，日薪可达200-300元，一周即可抵得上一年的种田收入。这种悬殊的收入差距，驱动农村青壮年劳动力选择离开土地、进入城市，寻找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机会。由于产业与优质工作机会集聚在城市，农村学习优秀的小孩升入大学后，也都选择在城市就业与落户，长期以来，城市吸走了农村的劳动力，以及大量的人才与资源，成就了它的繁荣，宣示着工业文明对农耕文明的胜利。

工业经济时代，人才和资源大量流向城市，虽然城市与农村的联系变得紧密，但农村农业农民的强捆绑结构并没有被打破，甚至被强化，农村相对城市的吸引力在持续下降。农村某种程度上成了城市的附庸，定位变得模糊。进入智能经济时代，AI正重塑发展模式，改变社会力量的对比与经济关系，从而推动农业农民农村的强捆绑关系根本解构。

首先是，农业与农村空间关系的解构。传统观念中，农业必须在农村进行，农村的经济价值主要是承载农业生产。然而，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的发展正在打破这种空间绑定，农业生产的工厂化与智慧化趋势，使得农业活动不再必然依附于传统农村空间，垂直农业、植物工厂、城市农业的发展，表明农业生产可以在城市中心、工业园区进行，农业空间的多元化布局甚至更加经济高效。特别是，随着智慧农业的发展，使得农业生产对在场性的要求大幅降低。传统农业需要农民日复一日地在田间劳作，观察作物生长、判断病虫害、决定灌溉施肥时机。而智慧农业通过物联网感知、无人机巡检、AI图像识别、自动化灌溉系统，将大量农业决策转化为数据驱动的算法。农业从业人员可以通过APP监控千里之外的大棚温度、土壤湿度、作物长势，他们也不必居住在农村，在北京、上海、深圳、广州工作的农业数据分析师、AI工程师，可以同时监控山东、河南、新疆的数十个智慧农场，通过远程系统为棉花种植提供决策支持，农业生产与农村居住的空间分离，正从可能变为常态。

其次是，农业与旧式农民身份关系的解构。旧式农民主要依靠经验传承、体力劳动进行农业生产，知识储备和技能建立在代际传递的农谚、节气、手工技艺之上，劳动方式以人力、畜力为主，对自然条件依赖度高，抗风险能力弱。智慧农业要求从业者具备系统思维、数据素养、技术操作能力。比如无人机植保需要学习飞行操作与航线规划；智能温室管理需要理解环境参数与作物生长之间的关系；农产品电商需要掌握网络营销与供应链管理。这种知识储备与技能要求的转变，农村留守老人受教育程度有限、对数字技术接受度低、学习新技能的能力不强与意愿不足等诸多因素影响，很难适应发展要求。传统农民与农业的强捆绑关系即将成为历史，智慧农业正在重塑农业从业者的全新形象。

农村作为物理空间，当农业与农村的空间绑定被打破，当智慧农业催生出新一代的农业从事者，农村的定位必将超越农业生产功能的限制，变得更加开放与多元。未来的农村，除了留守老人，还应吸引包括新的农业从业者在内的各类人群，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却是农村的新居民与新的建设者。 

3

AI时代：农村功能的再定位

未来10年，老龄化与智能化是影响社会结构变迁的两个关键趋势。据预测，到2035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占总人口比例将超过30%；与此同时，AI技术飞速发展，在教育、医疗、交通、公共服务等各个领域加速应用与普及。农村需要在新形势下进行功能再定位，从传统的农业生产空间转变为承载多元社会功能的重要平台。

首先，农村是老人理想的康养目的地。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养老床位费动辄每月数千元，高端养老社区则每月数万元，普通家庭难以承受；城市居家养老往往又面临居住空间狭小、缺乏适老化设施、子女无暇照护等方面问题。相比之下，农村具有空间充裕、成本低廉、环境优美等诸多优点。更重要的是，随着数字与AI技术的应用普及，通过构建“远程医疗+智能监测+无人机配送”等技术组合，农村完全可以享有与城市一样的养老医疗服务。近年来，浙江等多个发达地区探索建设“智慧康养村落”新模式，实践证明，不仅养老成本低于城市养老院，老人可以在院子里种菜养花，保持劳动习惯；可以呼吸新鲜空气、饮用洁净水源、享受良好生态与开阔空间，生活质量得到显著提高。

其次，农村是知识创新者的可选驻地。集中是工业经济的特征，数字技术与AI正在解构科层制组织模式，未来是“平台+一人公司+智能工厂”的时代。疫情让远程与分布式办公逐步普及，数字游民群体迅速崛起。写代码、做设计、搞文案、做咨询等大部分的知识创新工作，只要有了电脑和网络，在什么地方完成并无差别。相比城市的高房价、长通勤与重污染，农村拥有更低的生活成本、更高的生活品质与更美的自然环境，正在吸引着年轻的创新与创业者。比如，有的地区正在探索构建“乡村振兴综合体”，他们将废弃的小学改造成共享的办公空间，提供高速网络、会议室、咖啡吧等良好的办公条件，吸引包括设计师、作家、程序员等各种知识工作者入驻，白天工作，晚上散步，周末组织读书会。他们不是游客，是山村里的新居民，他们不仅带来了消费，更是为山村带来了新的活力。农村作为分布式工作的空间节点，也吸引着银发数字游民，这些退休的城市知识分子在农村租住农房，一边享受田园生活，一边从事远程咨询、文学创作、在线教育等工作。

再次，农村是独特文旅价值的载体。农村保存着中国社会的文化基因，从各种建筑形制到饮食习俗，从民间信仰到手工技艺，从方言土语到节庆仪式，这些文化元素与特定土地、特定人群、特定历史紧密相连，具有独特的文旅价值。这些文化遗产，通过创造性转化，可以成为农村新的发展资源。比如，传统手工艺可以转化为文创产品，传统节庆可以转化为旅游体验，传统建筑可以转化为民宿空间。

最后，农村也是现代性焦虑的完美缓冲带。农村地广人稀，生活节奏慢，在这个极端事件频发、国际冲突加剧，职业压力加大的变革转型时期，是个体与社会化解焦虑的缓冲带。正在进行的中东战争，德黑兰遭受频繁的大规模轰炸，小红书一个名叫“亮亮”的博主在视频中说，她从德黑兰回到乡下，那里岁月静好，如果不看新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战争。在乡下拥有居所也是很多城里人应对风险的心理底气。当前AI和智能机器承担越来越多的重复性劳动，职场压力持续加大，普遍存在职场焦虑，人们更需要那些能提供意义感、连接感、创造力的环境。农村的四季轮回、邻里温情、与土地的亲密接触，恰恰是治愈现代性焦虑的良方。

4

制度创新：引导人口回流

工业经济时代，农村是被动与无奈的；智能经济时代，集聚发展的底层逻辑被打破，数字技术与AI为农村弥补发展劣势提供了一切可能，农村需要围绕新的功能定位进行体系化的制度创新，更好地发挥土地和生态环境的优势，为各式各样的人群提供富有吸引力的生活与发展平台，成为汇聚人气的新兴之地。

首先是，推进土地与农房使用制度的改革与创新。农村最大的资源是土地和闲置的乡村别墅，有意愿流入农村的新居住者和新建设者，首先关心的也是地与房。根据网上统计，农村宅基地空置率超过15%，数千万亩建设用地在沉睡。与此同时，城市中的年轻人望房兴叹，一些乡村创业者为找不到地发愁，这种错配源于宅基地只能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流转，不能对外出租或转让。农村建有大量郊野别墅级的农民住宅，装修华丽、配置现代，全年大部分时间在闲置；而很多城市中的旅游爱好者、退休老人，想找一个环境优美、价格合理、使用方便的山村别墅旅居又难以对接。一些离乡多年，在城市发展良好，已经定居的农民，村里的宅基地和住房长期空置，无法转让和变现。如此种种，反映了当下的农村土地和住宅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抬高了土地和住房使用及流转的交易成本，降低了交易的灵活性和自由度，这是制度改革与创新的方向。

其次是，鼓励利用先进数字技术拉齐农村与城市的公共服务水平。农村由于地域广、人口密集度低，公共服务的改进与提升不具有线下规模效应，更适宜利用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提质拓能。目前，农村基本实现各类公共服务设施全覆盖，为了把农村打造成更具吸引力的知识型创新创业、老年人康养生活空间，吸引人才和资源流向农村，需要在利用先进的数字和人工智能技术，加快对现有教育、医疗、交通等公共服务设施的改造方面先行一步，实现高质量可达，提高服务弹性。比如，有的地区探索推行“远程+巡回”医疗服务模式，乡镇卫生院配备AI辅助诊断系统，连接三甲医院远程会诊平台；配置流动医疗车，定时巡访各村，通过先进技术烫平与城市医疗服务的差距。

最后是，构建激励人才流向农村的制度体系。农村缺人气，更缺人才。听村里人介绍，现在好多行政村要选一个好的村干部都很难，学历高、视野广、能力强的年轻人绝大部分都进了城，可不可以把那些成熟有阅历、热心又能干，从山村走出去的、身体健康的退休老干部请回来做村干部？同样的逻辑也可以用于吸引那些富有爱心、愿意奉献的城市知识精英到乡村服务，比如，鼓励在城市工作的教师、医生、工程师到农村服务，期间可长可短；服务形式可以全职驻村，也可以候鸟。总之，制度要为各类人才流向农村创造理由、提供支撑。

5

农村真正成为所有人的农村

再过一二十年，我的父辈们大概率都走了，我们也老了，但我相信，农村的房子绝不会烂掉。农村兴起于农耕时代，城市昌盛于工业文明，智能时代的农村绝不可能凋零，而将以新的形态与城市共创人类文明的灿烂与辉煌。它将成为更多人的选择，既能谋生，又能生活；既是生产粮食的空间，也是生产意义的场所；当城里人可以在这里找到诗意的栖居，当更多人可以在这里实现人生的价值；农村就真正成为了所有人的农村。

农村的未来，不应该只是老人们的守望，必将是多元选择的交响。当车轮碾过水泥路，村庄渐渐远去，但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那条弯弯的山路，终将见证我们的回头，不是作为被迫的归宿，而是作为自由的选择。

作者简介：封建强，原娄底师范1989届校友。